——评俞明德“移民三部曲”之团聚移民篇《我的异国梦》
在海外华文文学的版图中,俞明德先生以其厚重的“移民三部曲”为我们勾勒了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的漂泊与追寻。作为三部曲中的重要一环,《我的异国梦》(Chinese Dreams Came True in Canada)不仅是一部个人的奋斗史,更是一幅跨越半个多世纪、连接中国与加拿大的精神长卷。这部自传体小说以“梦”为线索,将个人的情感纠葛、土地情结与文学理想,巧妙地编织进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中,展现了一个游子如何在异国他乡最终寻得心灵安放之地的曲折历程。
结构之梦:打破时空的叙事拼图
本书在叙事结构上独具匠心,作者并未遵循传统的时间线性叙事,而是采用了倒叙与插叙相结合的方式。正如“阅读提示”中所言,读者可以从第二篇章的童少青年读起,再回归第一篇章的书生生涯。这种刻意为之的“阅读迷宫”,实则是对记忆本质的精准模拟。在异国他乡回首往事,记忆本就是碎片化的、跳跃的。上篇的军垦农场、中篇的异国打工、下篇的老夫少妻,三条时间线如同三条蜿蜒的河流,最终在“重逢”这一刻汇聚成海。这种结构不仅增强了文本的张力,更让读者在时空穿梭中,深刻体会到主人公命运的无常与因果的轮回。
情爱之梦:从激情燃烧到灵魂相依
如果说“三部曲”是一首宏大的交响乐,那么情感线便是其中最动人的小提琴独奏。小说中主人公与四位女子的情感历练,构成了他生命的不同底色。
政治与纯洁的错位(伍灵):大学时代的双人舞伴,因文革中的派系斗争而渐行渐远。伍灵的来信与求助,是那个特殊年代里爱情被政治异化的缩影。
刻骨铭心的绝唱(衣晓莺):江边救下的轻生女子,是主人公一生最炽热的爱恋。江畔旅社的几夜,不仅是肉体的交融,更是灵魂的契合。这段感情因时代与家庭的包办而被迫中断,却成为贯穿全书的情感主线,直至在加拿大的意外重逢,才得以圆满。衣晓莺的形象,象征着纯洁、美好而又饱经风霜的“故国之梦”。
现实与妥协的婚姻(尤艳艳):与“姐姐”的结合,是亲情对爱情的妥协。这种始于包办、终于平淡的婚姻,代表了大多数中国底层百姓最朴素的生存逻辑。
政治漩涡中的暧昧(何冬芳):这位“女司令”的沉浮,揭示了权力与欲望的纠葛。她与军人的私通,既是人性的弱点,也是特定历史环境下求生的本能。
衣晓莺的小女儿雪霞最终成为主人公的少妻,这一结局充满了宿命感。它不仅是对初恋遗憾的补偿,更象征了一种文化的传承与延续——从母亲到女儿,从过去到现在,情感在异国他乡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得以新生。
土地之梦:从“耕者有其田”到“异国黑土”
书中反复吟唱的“土地之歌”是理解主人公精神世界的另一把钥匙。童年的悲惨记忆——“被地主塞泥土”、“家猪被刺死”、“母亲含冤自尽”——都源于对土地所有权的丧失。土改时分到田地的狂喜,公社化时土地归公的失落,构成了他内心深处对“拥有土地”的病态渴望。
因此,当他在加拿大买“649”中得巨奖,并在尼亚加拉瀑布附近买下农庄,成为真正的“土地主人”时,儿时的梦想在异国他邦实现了。这不仅仅是一种财富的象征,更是一种心理创伤的终极疗愈。当他俯身亲吻加拿大的黑土地时,他亲吻的是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,是对童年屈辱的最终告别。
文心之梦:从“业余作者”到“百年作家”
主人公的作家梦贯穿全书。从高中时开始写小说,到地质队里的笔耕不辍,再到借调文学院成为“专业作家”,文学是他对抗平庸、记录历史的武器。少妻雪霞的那句“百年后……你会是一位名作家”,既是温柔的情话,也是对文学价值的终极肯定。在物质追求(土地、彩票)得到满足后,精神的不朽(成名)成了新的梦想。这种对“身后名”的期许,让这部厚重的自传体小说多了一层哲学的思辨色彩。
结语
《我的异国梦》不仅仅是一个中国人的加拿大梦,更是一个关于记忆、创伤、救赎与传承的故事。俞明德先生以七十余万字的篇幅,诚实地记录了一代人的挣扎与坚守。书中虽偶有语言质朴、情节铺陈过于详实之处,但正是这种不加掩饰的真实,赋予了作品撼动人心的力量。在“移民三部曲”的框架下,本书不仅完成了“团聚移民”这一物理空间的迁徙叙事,更深刻探讨了精神家园的最终归宿——当所有梦想在异国实现时,那魂牵梦绕的故乡,早已融入血脉,成为永恒的文化胎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