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评俞明德长篇小说《悲愤的城市》
在当代中国文学的地图上,有一些作品因为种种原因未能进入主流视野,却以其沉甸甸的历史质感和直面疮痍的勇气,构成了另一种不可忽视的文学存在。俞明德的长篇小说《悲愤的城市》便是这样一部作品。这部完成于1986年、修改于2001年的长篇小说,以近36万字的篇幅,将镜头对准1976年——这个中国当代史上极具转折意义的年份,聚焦于东南沿海一座名叫“银盆市”的工业城市,通过侯氏三姐妹及其养父秦鹰等人的命运浮沉,为我们呈现了一幅那个特殊年代的社会全景图。
结构之“散”与历史之“深”
从目录即可看出,这部小说采用了多卷本、章节细密的叙事结构。十六卷、百余章的体量,涵盖了从1949年解放战争到1976年“文革”末期的近三十年时空。楔子中侯俊杰牺牲的场景——那棵大榕树下的刑场、解放军的及时赶到、烈士临终托孤——本身就构成了一部微型革命叙事。这一开篇奠定了小说的双重基调:革命的正统性与悲剧的命运感。
然而,小说真正的叙事重心并非革命史诗,而是1976年这一“苍白的日子”里普通人的生存状态。作者借雨果《巴黎圣母院》和小仲马《茶花女》的题记开启叙事,明确将“命运”作为贯穿性主题。三姐妹——侯大春、侯二春、侯小春——作为烈士遗孤,本应是革命叙事的“红色后代”典范,却在那个年代被卷入截然不同的命运轨道:大春在爱情与亲情间挣扎,二春以地质队员的身份抗争,小春则在堕落与疯狂中沉沦。这种“同根异命”的结构设计,使小说具有了强烈的戏剧张力。
人物群像:被时代碾碎的个体
小说最令人震撼之处,在于它塑造了一批被时代浪潮反复碾压却依然挺立的普通人形象。
秦鹰——这位断臂的市委书记,是小说的精神支柱。他的原型显然融合了那个年代一大批“老干部”的典型特征:早年参加革命、战争中负伤、文革中受迫害、复出后力图整顿却再次被打倒。小说对他1963年给学生作报告时那段“木头脚白”的自述——讲述母亲被地主割乳、父亲告状不成撞墙而死——既是个人苦难史的呈现,也是阶级叙事的经典模板。但俞明德的深刻之处在于,他没有将秦鹰塑造成完美的“高大全”,而是写出了他的困惑、愤怒和无力感。当他在全省广播大会上被点名批判、昏倒在会场时,读者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人的崩溃。
侯二春无疑是小说中最具光彩的人物。这位地质队员身上,集中了那个年代理想主义青年的全部美德:正直、勇敢、专业、忠诚。她在拘留所中依然绘制水污染图纸的场景——用竹尖当笔、水泥袋当纸、墨水瓶底干涸的墨泥兑水——堪称全书最动人的段落之一。她与阿秋的爱情,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,而是在苦难中相互支撑的生命共同体。二春假死、化妆、最终在公判大会上揭穿真相的情节,虽带有一定的传奇色彩,却完成了对这个人物精神高度的最终确认。
侯小春的堕落轨迹,则是小说最具社会学价值的书写。1966年大串联中,13岁的她被流氓诱奸,从此走上放荡不羁的人生道路。这一人物设定,触及了那个年代一个极为敏感却真实存在的群体——“文革”中身心受伤的青少年。小说对小春的心理描写虽时有夸张,但其悲剧性在于:她既是时代的受害者,又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时代的加害者(偷鸡、戏弄阿秋)。这种复杂性,使小春成为三姐妹中最令人唏嘘的存在。
反面人物的塑造,小说采取了近乎脸谱化的处理。林海伍的“笑面人”特征、王阿九的癞痢头、蔡阿瓜的独眼,这些生理缺陷与道德缺陷的直接对应,是传统小说的手法。但这种“简单化”在特定语境下自有其力量——它们构成了对“坏人”的视觉化审判。
语言的“毛边”与真实的力量
从文学批评的角度看,《悲愤的城市》并非一部“精致”的小说。它的语言带有明显的“毛边感”:行文时有拖沓,对话有时不够自然,部分段落的说教意味较浓,叙事视角时有跳跃。这些“缺陷”,恰恰构成了它作为一部“时代病历”的真实质感。
值得注意的是,小说大量引用了中外文学经典——从裴多菲的诗到雨果的小说,从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到《笑面人》。这种“互文性”书写,既是人物精神世界的映射(二春读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、阿秋引用王安石的诗),也是作者试图为那个封闭年代寻找精神出口的努力。当侯小春在大街上朗诵《凤凰涅槃》时,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,而是一个时代在文学中寻找自我表达的挣扎。
历史书写的价值与局限
作为一部创作于1986年、修改于2001年的作品,《悲愤的城市》处于两个历史节点的交汇处。1986年,“伤痕文学”的浪潮已近尾声,“反思文学”正兴;2001年,新世纪之初,对“文革”的集体记忆正在被重新组织。俞明德的创作,延续了“伤痕—反思”文学的脉络,但在深度和广度上,他试图走得更远。
小说最核心的“问题意识”,集中在对环境污染的书写上。这使《悲愤的城市》在同类作品中显得别具一格。当侯二春在公判大会上揭发污染水导致阿秋双目失明时,小说完成了一个巧妙的转换:政治迫害与生态灾难被并置在一起,共同构成了对那个年代的控诉。这种“生态—政治”的双重叙事,即使在今天看来,仍具有强烈的现实指涉。
然而,小说的局限同样明显。在人物塑造上,正反两派的对立过于鲜明,好人几乎“高大全”,坏人则“坏到底”,这种二元对立的叙事模式,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历史的复杂性。此外,小说对某些历史事件的处理,带有明显的“后见之明”——1976年的历史走向,在当时并不如小说暗示的那般清晰。
结语:被遗忘的“时代病历”
《悲愤的城市》是一部未能在文学史上获得应有地位的作品。它的“不精致”,使它在“纯文学”的标准下被边缘化;它的“太真实”,又使它在某些时期面临出版的困难。但正是这种“不精致”与“太真实”,构成了它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俞明德以近乎“记录者”的姿态,为那个年代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“病历”。侯氏三姐妹的命运,是那个年代无数家庭命运的缩影;秦鹰的沉浮,是那个年代一大批干部的写照;银盆市的水污染,是那个年代“先污染后治理”发展模式的寓言。当二春和阿秋在公判大会上喊出“人民的心和他们公仆的心永远是相通的”时,我们听到的不仅是一个时代的回响,也是跨越时空的呼喊。
这部小说提醒我们:文学的使命,不仅是提供“美”的享受,更是保存“真”的记忆。在一个“苍白的日子”里,有人曾这样活过、爱过、抗争过、痛苦过。这本身就是文学存在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