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读燕大侠诗集《红楼梦里行》有感
如果说读一本书，首先是认识一个人，那么读完燕大侠《红楼梦里行》这部诗集，我觉得自己认识到的，远不只是一个写诗的人，而是一个颇有些“武林中人”气质的燕大侠。
人如其名。燕大侠这个称呼，初听多少带有几分江湖意味；但真正读过他的文字，再回想平日里所见的那个燕大侠，便会觉得这“大侠”二字，并非徒有其名。第一次打交道，还是在2025年《枫叶下的墨香—多伦多的新生代写作》的新书发布会上。也正是在那里，我第一次认识了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主席燕飞，也就是人们口中的“燕大侠”；当时笔者与他并没有产生交集，但他身上确实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风骨：豪爽、率真、仗义，有话直说，有情直抒，有兴则高歌，有酒便举杯。无论是在文学雅集、诗词活动，还是在各种公众场合，都常能看到他意气风发、谈笑风生的身影。那种状态，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姿态，而更像是一个人的性情使然。
读到诗集内《燕大侠酒国梦中行》，这种感觉尤其强烈。诗人把自己置于一个亦真亦幻的“酒国”之中，与李白、李煜、李清照等古代诗词人物相遇，饮酒、论诗、谈剑。这样的想象，本身就带着浓浓的“燕大侠”色彩。一个普通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梦，而在燕大侠笔下，这个梦却自然而然地成为诗境。读着读着，我甚至觉得，这不是诗人在模仿古人，而是他本来就愿意把自己放进那个属于诗酒、侠义和风流的精神江湖里。
后来读得多了，也陆续了解到，燕大侠是当代文坛知名作家、诗人。也正因如此，诗人的“傲气”在我这里也是能够理解的，而且是有本钱的。
有些人的傲气让人觉得轻浮，有些人的自信让人觉得张扬；但燕大侠身上的那一点“傲”，在我看来更多是一种文化人的自信。因为他的作品和经历，确实不是一般人可以轻易比拼的。从早年的文学创作，到后来移居北美继续写作，他在文学道路上走了很长的路。他的作品曾发表于《中国作家》《人民文学》《天涯》《十月》等文学刊物，并多次获得文学奖项；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，他长期耕耘女性题材，创作《海南无梦》《海南惊梦》《海南寻梦》等作品，长篇小说《劫：一个女人的光荣与耻辱》也曾产生较大影响。
这些经历如果放在一个普通写作者身上，已经足以成为值得骄傲的履历。更何况，他并没有因为移居海外而放下文学，反而把自己的生命经历、海外生活以及对故土、故人和中华文化的感情继续写进诗里。三十多年的时间跨度，使他的诗歌并不只是文字游戏，而是带着真实的人生重量。所以，当我看到燕大侠偶尔表现出的那份自信甚至“傲气”时，我反而觉得，这份傲是有根基的。真正值得尊重的自信，从来不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不足，而是因为知道自己一路走来付出了什么，也知道自己究竟做成了什么。
而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，是燕大侠对诗词的那种“较真”。他不是只会写诗的人。他还会读、会讲、会吟、会朗声表达。诗到了他的手里，并不是安静地躺在纸上的几个汉字，而仿佛必须站起来、走出来，甚至喊出来。读他的作品，我常常会联想到他在各种场合朗诵诗词时的样子：声音、动作、神态乃至那种意气风发的状态，都成为诗歌的一部分。
这或许也是我读这部诗集时一个很特别的感受。作为非诗人，我对于古体诗词的格律、平仄、典故和章法，并没有系统研究，很多地方只能读懂大意，甚至有些诗句只能凭感觉去体会。但当我把诗句与燕大侠本人联系起来时，很多原本显得遥远的古典文字突然有了温度。
比如《红楼三部曲》，《红楼晓旭辞》《红楼张莉歌》《红楼梦里行》，写的是三十多年前海南的一段青春往事，却一直延续到今天。诗人将个人记忆、红楼经典、故人离合以及岁月流逝融在一起，以古体长诗重新书写一段人生记忆。书中评论者指出，这三首长诗“一怀故友、一颂风骨、一忆流年”，既写人物，也写时代；既有古典形式，又有现代人的生命体验。
对于我来说，真正打动人的，可能恰恰不是其中某一个典故，也不是某一句诗到底用了什么精妙的修辞，而是三十多年过去以后，一个人仍然没有忘记曾经的人、曾经的青春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。这让我开始重新认识诗词。以前我总觉得，诗词属于诗人，属于那些熟悉平仄格律、能够出口成章的人，普通读者似乎只能站在门外欣赏。但读燕大侠的诗，我慢慢发现，诗词还有另外一种力量，那就是保存记忆、寄托感情和表达一个人无法用普通语言说尽的东西。
《同窗四美辞》让我看到的是青春和友情；《红楼晓旭辞》让我看到的是对故人的追忆；《红楼张莉歌》让我看到的是对女性生命与人格的欣赏；《多城雪中行》让我感受到海外游子的风雪与乡愁；《安湖龙舟月》则让我看到传统文化在加拿大土地上的延续。书中的这些作品，让古典诗词不再只是古人的东西，而是进入了今天的生活，进入了海外华人的生活。尤其让我感慨的是，燕大侠把“诗”与“人”结合得很紧。他写故乡，也写北美；写古人，也写今人；写红楼，也写自己的青春；写湖山风雪，也写海外华人的生活。于是，诗歌不再是脱离现实的风雅，而成为一个人在时间与空间中留下的生命印记。
我想，这也是我作为一个普通读者能够从他的诗中得到的最大收获。我未必能够判断一首诗在格律上是否严谨，也未必能够解释一个典故的全部出处，更未必能够像真正的诗人那样，逐字逐句分析其中的妙处。但是，我能够感受到燕大侠写诗时的认真，也能够感受到他朗诵诗词时的投入，更能够感受到他对文字、对朋友、对女性、对故土以及对中华文化的一份深情。而这些感受，有时候比“读懂”一首诗更加重要。
诗词之美，当然需要专业的知识去鉴赏；但诗词的力量，却未必需要专业知识才能感知。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几十年之后依然记得故人？为什么会因为一段青春往事而写成长诗？为什么会在异国他乡仍然坚持使用中国古典诗词的形式表达自己？为什么面对诗词时，他总是显得那么神采飞扬？答案也许都藏在他的诗里。
读到最后，我越来越觉得，燕大侠写的并不仅仅是诗。他写的是自己走过的路，是自己珍藏的人，是自己不愿遗忘的往事，也是一个中国人在海外多年生活之后，依然与中华文化保持联系的一种方式。正如书中所说，他以诗存忆，以文字系乡，以古典养心，让个人的故事逐渐变成可以与更多人产生共鸣的故事。所以，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概括这次阅读，我想说：我虽然不是诗人，也未必真正读懂了燕大侠诗中的每一个字，但我读懂了一点他的“人”。
那就是一个有江湖气、有文化气、有真性情，也有深厚人生积淀的人。他有“大侠”的豪气，也有诗人的傲气；有文学人的执着，也有普通人的真情；有对古典诗词的敬畏，也有把古典文化带到海外、让它继续发声的勇气。
合上这本诗集，我脑海里留下的，反而不是某一首诗的具体句子，而是一个鲜活的燕大侠形象：手执诗笔，胸有丘壑，谈笑之间论诗酒，放声之时见风骨。或许，这才是诗词真正的魅力——它最终留下来的，不只是文字，而是文字背后的那个人，以及那个人曾经认真生活、认真爱过、认真记忆过的整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