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龙腾飞

–评俞明德先生长篇小说《中华龙》

在海外华文文学的版图上,俞明德的名字早已不是陌生的存在。这位年逾八旬仍笔耕不辍的“加国华老九”,继《南方女人》、《雉鸡太子与孔雀公主》等十余部作品之后,再度捧出五十万字的长篇巨著《中华龙》。这部由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于2023年5月推出的两卷本大作,以宏阔的历史视野、独特的叙事结构和深沉的文化情怀,构建了一座连接古今、沟通中外的文学桥梁。它既是一曲中华文明的深情赞歌,也是一次跨越时空的文学探险,更是一场关于文化认同与精神传承的深沉叩问。

结构之巧:双编并置的叙事交响
《中华龙》在结构设计上别具匠心,上下两编各具风貌又互为呼应。上编《寻根·圆梦》以2016年多伦多华裔中学生“中华文明寻根之旅”夏令营为叙事起点,通过主人公东方垦及其同伴的游历,串联起纪实与梦幻的双重空间。作者巧妙地设置了“大梦三章”与“小梦三则”,让五位中外学生乘坐“神州文明号”时空龙飞船,自由穿梭于历史与现实之间。他们拜谒泰山封禅的秦始皇,见证张骞被匈奴囚禁的屈辱与坚韧,救助昏倒沙漠的玄奘法师,与重游泉州港的马可·波罗对话,目睹郑和在非洲东岸获赠“麒麟”的欣喜,仰望鼓浪屿上遥望宝岛的郑成功,甚至与1949年“晋京赶考”的毛泽东相遇。这些亦真亦幻的场景,打破了线性历史的桎梏,让历史人物“活”在当下,让年轻一代在亲近中感知文明的温度。

下编《大中华丝路文明史诗》则以五卷二十部一百集的宏大架构,呈现了一部浓缩的中国通史。从盘古开天到辛亥革命,从张骞凿空西域到郑和七下西洋,从秦皇汉武到孙中山毛泽东,作者以影视文学剧本的形式,将数千年历史编织进“丝绸之路”这一核心意象之中。值得玩味的是,下册延续了上册的“梦呓”笔法,却在文体上转向更为严谨的史诗叙事,这种由虚入实、由点到面的结构转换,恰如一次由感性体验到理性认知的文化寻根之旅。

上下两编看似独立,实则血脉相连。上册的“寻根”是个人化的、情感化的文明初体验,下册的“史诗”则是集体性的、历史化的文明长卷;上册的“圆梦”是海外游子对故国的想象性回归,下册的“丝路”则是中华文明对世界的敞开与拥抱。这种双编并置的结构,使全书既有轻盈的梦幻色彩,又有厚重的历史质感。

立意之深:广义“中华龙”的文化自觉
本书的英文译名颇见匠心——出版社没有采用常见的“Chinese Dragon”,而是选用“Chinese Loong”。正如本书封面题字者、龙凤文化研究专家庞进所言,中华龙与西方文化中的Dragon有着本质区别:龙是吉祥神物,代表善与美,是福佑性、建设性的正能量;而Dragon在西方传统中是怪兽恶魔,是凶残与战祸的象征。这一译名的选择,不仅是对文化误读的纠偏,更是一种清醒的文化自觉。

俞明德笔下的“中华龙”,正是这种广义的、作为中华民族精神象征的龙。它既指向中华先民创造的神物形象,更指向龙所象征的中华民族与文化本身。全书洋溢着浓郁的爱国主义情怀,却并非简单的政治宣教,而是通过对历史人物、历史事件的生动呈现,让读者自然而然地生出对中华文明的敬意。上册中三位中外学生的视角尤为巧妙——华裔少年东方垦、白人少女妮可、黑人少年小保罗,三人同行,恰如多元文化视角下的中华文明观察者。他们惊叹于秦始皇的雄才大略,感动于玄奘的坚韧不拔,欣喜于郑和的开放胸襟,这种跨族群的认同,正是中华文化感召力的生动写照。

下编的百集剧本虽为“简约本”,却力求呈现历史的丰富性与复杂性。作者不回避历史的阴暗面——暴君的残虐、奸臣的阴险、战争的残酷,但更着力彰显的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奋进精神。从张骞“凿空”西域的开拓,到玄奘西行取经的虔诚;从岳飞“精忠报国”的忠勇,到文天祥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气节;从郑和七下西洋的壮举,到林则徐虎门销烟的担当——这些历史人物身上所体现的,正是“中华龙”容合、福生、谐天、奋进的精神内核。

尤为可贵的是,作者将这条“龙”的精神脉络一直延伸到当代。下册最后五集聚焦近现代史,孙中山的“天下为公”、毛泽东的“为人民服务”、邓小平的改革开放,直至习近平倡导的“一带一路”与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,都被纳入“中华龙”的精神谱系之中。这种贯通古今的书写,使“龙”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,而是活在当下的精神力量。

笔墨之趣:雅俗共赏的文学探索
作为一部跨越纪实、历史、科幻、梦呓等多种文体的作品,《中华龙》在艺术风格上呈现出鲜明的杂糅特征。上编的梦幻叙事尤为引人入胜——作者将科幻元素(“超光速龙飞船”)与民间传说(妈祖显灵、泥马渡康王)熔于一炉,让历史人物在现代语境中“复活”。李白、杜甫、高适驾临多伦多社区,惊叹于“广厦千万间”的实现;马可·波罗重游泉州港,笑谈当年护送公主远嫁的艰险。这些超现实的场景,既有童話般的奇幻色彩,又蕴含着深刻的历史思考——先贤们的理想,正在今天的现实中逐步实现。

下编作为影视文学剧本,虽为“简约本”,却在形式上力求生动。每集配以对联,如第14集屈原投江:“忧国忧民,《离骚》传扬长远;爱国爱民,龙舟遍游世界”;第71集朱元璋:“时势大造英雄;和尚能当皇帝”;第97集溥仪:“变、变、变,三当皇帝变平民;奇、奇、奇,新生中国才有此奇迹”。这些对联或庄或谐,既概括了剧情要旨,又增添了阅读的趣味。书中还配有九幅彩色插图,由加中著名画家于鹤忱精心绘制,“渲染酽酽,科幻色彩,美轮美奂”,图文并茂的形式无疑增强了作品的可读性。

当然,作为一部百科全书式的作品,《中华龙》也难免存在一些缺憾。下册“百集剧本”的架构虽宏大,但因篇幅所限,不少历史事件只能点到为止,人物刻画难以深入,读来时有“史纲”之感。上册的梦境叙事虽巧妙,但部分情节的衔接略显生硬,科幻元素的运用也稍嫌简单。作者在后记中坦言自己“非科班出身”,创作“费心费力”,“未免粗糙、简陋”,这种诚恳的自省,恰恰体现了老作家的谦逊与严谨。

情怀之真:跨文化语境中的精神守望
俞明德的创作始终贯穿着一条清晰的精神主线——爱国主义、人道主义与理想主义。这种情怀的形成,与他的人生经历密不可分:生于旧中国,长于新中国,晚年移居加拿大。跨文化的生存体验,使他既能看到新中国的成就,也能客观评价西方社会的长处(如他所说加拿大是“老人的天堂”)。这种双重视角,使《中华龙》避免了简单的意识形态宣传,而呈现出更为开阔的文化视野。

上编中,三位不同族裔的青少年一同“寻根”,一同做梦,一同与历史对话,这种设定本身就蕴含着作者对文化交融的期许。当李白、杜甫惊叹于多伦多的“广厦千万间”时,当马可·波罗重游泉州港时,当郑和在非洲东岸与当地民众友好往来时——这些场景都在诉说着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:文明因交流而多彩,因互鉴而丰富。下册以“一带一路”收尾,将中国古代的丝绸之路与当代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相联结,正是这一主题的深化与升华。

尤为动人的是,作者将个人记忆融入民族叙事。上编中,爷爷东方曦明讲述的那张“中山床”的故事——1949年前夕,堂婶一家被迫迁台,临行前将新买的中山床赠与贫寒的爷爷一家。七十年后,爷爷重返故里,睹物思人,期盼台湾早日回归,与恩人重逢。这段私人的家族记忆,被嵌入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中,使“祖国统一”的主题不再是抽象的口号,而成为可触可感的情感寄托。下册最后一集以台湾回归、祖国统一作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标志,与上编的“中山床”故事遥相呼应,构成了全书的情感高潮。

结语:一部值得珍视的跨文化文本
《中华龙》是一部难以简单归类的作品。它既是历史又是小说,既是纪实又是科幻,既是个人回忆又是民族史诗。这种文体的混杂,或许正是跨文化写作的独特魅力——当作家置身于两种乃至多种文化之间,单一的表达方式已不足以承载其复杂的精神体验,于是便有了这种杂糅的、多声部的叙事。

对于海外华裔青少年而言,这部书是一部生动可感的“中国读本”——他们可以跟随书中人物的脚步,在梦幻般的旅程中亲近中华文明。对于西方读者而言,这部书是一扇了解中国的窗口——他们可以看到中国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,如何理解自己的文化,如何想象自己的未来。对于所有关心中华文化命运的人而言,这部书是一种精神的慰藉——它告诉我们,“中华龙”并未老去,它在新的时代依然焕发着生机与活力。

俞明德先生说,生命的长度就是创作的长度,要“活到老、写到老”。这位年过八旬仍坚持写作、打篮球、写球评的老作家,本身就是“中华龙”精神的生动体现——老骥伏枥,壮心不已。他笔下的这条巨龙,穿越五千年时空,联结古今中外,最终在新世纪的天际腾飞而起,向世界发出中华民族的和平之声、友善之声、希望之声。